Lorene

我的内心不动,所以我的坑也一动不动

玫瑰年代【原创中篇 jelsa】



第十一章 纯白年代

晨曦还在一层薄如雾霭的流云之后,暂未透漏出她温软如丝带的光线,只是预示似的翻起鱼肚一般的珍珠白。

闭眼沉睡的美人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像是一只小蝴蝶停留在牡丹上但扑闪了几下翅膀。艾尔莎睁开了眼睛。

她慢慢坐了起来,因为早上轻微低血糖的缘故,嘴唇是浅浅的蜜色。脸颊未施粉黛,失了胭脂的润色反倒显现出她原本如婴儿脸庞的粉嫩。她翻身离开了温暖的蚕丝被,赤脚踩上了驼色的羊绒地毯,白皙细腻的皮肤比地毯更为苍白。天鹅浅蓝色的睡裙很蓬松,但又贴合她身体的曲线。

逐渐放亮的天色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打在艾尔莎身上。薄薄的亚麻裙子在光线下几近透明,如同雨后山茶的花瓣,少女的身姿曼妙柔软。奶金色的长发纠缠成一个松乱的麻花垂在左胸前,艾尔莎睡眼惺忪,却在毫无防备的脚掌踏上冰冷的大理石飘窗时瞬间清醒。她蹙起眉,轻轻推开雕花玻璃窗,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惊讶得停下了推出去一半的手。



她没有想过在这样的破晓时分看见骑马出行的弗林。

她想出声喊他,却又生生压了回去。她不想把全庄园刚刚起来的十几位仆人吓个半死。瞧瞧,仪态端庄的艾尔莎小姐居然一大早不摇铃却在大喊大叫。不过对于是否会打扰隔壁房间安娜的好梦,她从不报以担心的态度。众所周知,安娜的睡眠一直是以一种长眠不醒的姿态睡到日上竿头。 直到被艾尔莎一同带过来的老女管家庞弗蕾夫人敲响她的房门后才会梦呓着醒来。这显然不是位合格的淑女的做派,但还是由着她去了。艾尔莎不知道对此她是应该感到安慰还是无奈。

她暗自思量着,如果弗林早上用餐时还没回来,那她也许要盘问他个所以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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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林.莱德再次遇见乐佩.高瑟就是一个意外。
他每天有晨练的习惯,起来的时候虽然庄园里的下人都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但离艾尔莎醒来还有一段时间。他喜欢骑着马慢慢悠悠地在乡野小道上走,路旁开满了雏菊与不知名的野花。晨光初晓温柔如水,于是花瓣与空气中就会弥漫隔夜的露气,闭上眼深吸,满腔都是宁静。
他喜欢这种透着自由的味道。
当他晃到最近的镇上的时候,早晨对商贩来说刚好开始。
急急忙忙的送奶车,打着呵欠奔跑的报童,忙着把新出炉的面包架起来的面包师,商铺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所有人都在为新的一天忙忙碌碌,而他就变成了天地间唯一一个闲人。
但他也未有多余的负罪感,依旧兴意盎然的观察这形形色色的人世百态,牵着马到处乱晃,或是坐在中心小广场的喷泉旁安静的看。

艾尔莎喜欢听他讲这种平常百姓的生活,但她从不计较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确实不喜欢解释来龙去脉,所以她也无心过问,无意考究真实与否,只是懒懒的听他讲,然后懒懒的随故事的变更而忘记。

他们两个总是可以凭这样琐碎的故事打发掉一个天气不那么好只能待在家里的午后。

艾尔莎的确足够了解他,尊重他骨子里的随性与自由,但弗林不习惯对艾尔莎有所隐瞒。他们分享着众多而同样的秘密,分享彼此内心真实的想法。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的了解如同晚风知晓柳枝新裁了几片绿叶,又与那夜幕了解身上的繁星缀在何处一般相同。
他会为高瑟小姐精心挑选一束新鲜的亮丽的洁白无瑕的夏花送往乐佩身边这件事,她也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会这样是在这么早的时间里,他披着晨光,弯着身子,纤长的手指一一拂过花蕊上的露水,晨曦在他咖啡色的自来卷间流转。他可以被称为一个年轻的男人,因为他正处于20出头,那是少年与男人的分界。他的嘴角有青色的胡须印子,身上透露着一股雅痞少爷的气质,但却眉眼温柔地为心上的姑娘选一朵最美丽的花。他成了镇上不知晓他身份的小姑娘每天早上还未清醒的一个美梦。 弗林在这个与那过去的半个月没有什么不同的早晨选的是一株刚采摘的雨后玫瑰。纯白花瓣因为雨水的浸润而变得透明,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泽。像极了乐佩野餐那天身着的长裙。

野餐那日他跟着她去了树林,原本沉默的两人却同时开口向对方轻声道了欠。她回过身,脸色粉红,淡淡地向他颔首一笑,眼神明亮像是揉进了星星,而那星星里映着自己怔住的表情。他的心跳陡然快得令他喘不过气。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起她的手,弯腰鞠躬在乐佩的手上透露一个真诚的吻。

之后他们并未交谈,两个人沉默着看云卷云舒,看流水淙淙,任蓝翅蝴蝶穿过二人身畔。但气氛并未因静谧而尴尬,倒是像两个人认识已久,不用交谈就足够了解彼此。他们就这样安稳闲适地打发了一部分午后时光,直到梅莉达携同安娜拖着他们去打曲棍球友谊赛。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别有深意却又不执一语地为她选花,只因为她成了他心上常开不败的白玫瑰。 他乐此不疲地将院子里的红玫瑰换成了清如雪的白。

艾尔莎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得一脸促狭,弄的不善察言观色的安娜都懂了个大概。
从包装好的花束中拿了一朵玫瑰的弗林转身离去,想着艾尔莎暧昧的笑眼弯弯低头无奈的笑,出神之间没注意一个抱着铁皮铲的小男孩正跌跌撞撞向他跑来。
所以当他抬起头来还没有收拾嘴角的弧度时就与那个孩子撞了个结实的满怀。
玫瑰花瓣散开,弗林往后仰去,他伸手想扶住扑在他身上的男孩,却一手抓住了铁铲坚硬的铲边。因为条件反射快速一带,原本就锋利的金属就在弗林手掌留下了长但不深的口子。
弗林的脑袋狠狠在麻石路上磕了一下。

他未来得及感觉到手掌上的钝痛,鲜血就顺着他的手腕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脸上。

他一时间有些迷茫。脑子里的世界有太多的信息,因为撞击的嗡嗡耳鸣,陌生小孩急切的询问,还有来自右手手心一阵一阵的抽痛,鼻腔里的腥甜血液的味道。甚至他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那一株散开的苍白玫瑰,花瓣上沾了模糊的血迹。
他的心没由来的针扎似的疼。

不为他肉体上任何一处伤口,只为那染了血格外虚弱透明的玫瑰。
就好像那个金发傲慢的女人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样子。
在很久以后,已是前线指挥官拥有少将军衔的弗林.莱德,望着自己的金发女军医愣神的时候,都会想起当初那朵破碎的蘸了自己血的白玫瑰。如果他那时就可以意识到那是上帝给他的一个暗示,那么他现在是不是就不会后悔。
但是当时的弗林只是在回过神后没什么大碍的站了起来,小声咒骂着拍掉了身上的尘土,抹掉了脸上的血。在没法拒绝那个快哭出来的小男孩的要求下,慢慢悠悠的跟着他去了镇上的医院包扎。
男孩子把他送到了门口,一脸窘迫可怜兮兮地说他没有钱赔偿弗林。弗林只得叹了一口气,伸出没有受伤的手摸摸男孩浓密卷曲的金发。
他跟某个女人相似的金发让弗林根本没办法发脾气。
“下次小心一点啊,小子。”
男孩低头脸胀得通红,小小声挤出一句抱歉,深深鞠了一个躬就转身跑掉了。
他无奈的勾起嘴角,展了展手掌心的口子。因为皮肉的拉伸,原本止住血流的口子又开始渗出血液。他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老实说,他对去包扎一趟真的没有什么兴趣。但是眼前这幢高大又通体雪白的建筑却让他兴意阑珊。这应该是镇上最大的医院,在现在这个时刻,却也是静谧得与集市像是在两个世界。弗林听见了隐藏在枝繁叶茂间的一只夜莺婉转清丽的乐章片段。
他不由自主往里面走去,马被留在了院外。皮靴踩在一两片仍然青翠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窸窣
。 他推开半掩着的大厅木门,阳光随着他的动作倾斜进室内,落在干净的米色木地板上。他往里走,凭着他的感觉往急救室或随便一个有人的诊室走去。 医院的走廊空空荡荡,右侧是一排木框大窗子,白色轻薄的窗帘飘摇柔软,像少女被风轻抚的裙摆。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或许那一刻,连同他的心脏也一起停了一拍。
走廊尽头的一个杏色房门从里面被推开,走出一个身披白大褂的女子。
她身形窈窕,白大褂里面是蔓越莓色绸质齐脚踝的长裙。领口开在锁骨之下,边线缀有细小的蕾丝花边。耀眼的金色长发被在脑后盘了一个十分古典的发髻,脑袋上斜斜戴着一个与裙子同色同质地的软边小帽,帽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纱,遮住她姣好的面容。她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上端着一个金属托盘。

虽然一切都不真切的像个梦境,但弗林还是敢确定眼前这个身影熟悉装束陌生的姑娘是谁。

那个金发姑娘像是注意到了这一注热切的目光,她突然回过身来,与僵在原地的弗林四目相对。
即使隔着面纱,弗林还是直直望进了那双让他着迷的湖绿色的眼睛。
乐佩慢慢眨了眨眼睛,望着面前的男人愣住了。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心情,甚至什么样表情来面对他。她的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她相信他现在更多。
乐佩看见弗林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他走的不急不缓,但表情仍然像在怀疑是否梦与醒。他没有移开他的视线,那样的眼神几乎要把她吸入他眼里的焦糖色漩涡。她的骄傲也不允许退缩,依旧抬着下巴,一动不动像一幅画一般注视着他,即使她紧张得感觉胃里住了一只扑朔展翅的蝴蝶。
他停下步子皱起眉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她站得笔直仪态端庄像一尊秀丽的塑像。
他慢慢张开口想发声询问。
她突然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贴住他滚烫的唇。
“请,不要大惊小怪。”她一字一句强制性控制自己声线平稳,语调冷静。
唇上的触感唤醒了他。他如梦初醒般闭上微张的嘴,按下心里翻江倒海的疑惑,点头行了个礼。
乐佩没有回礼,只是慢慢放下手,皱着眉看着他收起困惑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闭闭眼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稍微偏了偏头:“请跟我来。”
弗林沉默着跟着她穿过曲曲折折的长廊,他知道她会给他一个解释。
乐佩推开一扇枣红色木门,门牌上标着【摩尔】的姓氏,弗林挑了挑眉依旧选择保持沉默。
这应该是一间医务人员休息室。
乐佩一言不发,脱下根本没有穿在身上只是披在肩上的白大褂,取下听诊器,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碘酒与两根棉签。她随手指了一把椅子:“请坐吧。”
弗林顺从地坐下了,表情古怪地严肃。
乐佩抽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淡淡开口:“请把受伤的手拿出来。”
“你…看出来了啊。”弗林低声喃喃。这种感觉很微妙,他完全说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嗯…”乐佩因为专注于清理伤口,声音变得心不在焉而轻轻的。
弗林看着她娴熟的清洗,消毒,包扎,动作流畅像是早已做过上百次。她低垂着目光,秀气的眉头埋怨似的皱起来,额角有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至鼻尖。现在的她一点也不像那个风华绝代的高瑟大小姐,只像个安静温柔的普通姑娘。
当然普通姑娘没有这样的优雅气质和美丽容颜。弗林暗暗腹诽。
乐佩已经把他的手收拾妥当,她又忙碌地收起东西,像在刻意逃避。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问。”
乐佩的手僵在空中,然后飞快的恢复动作,慢而坚定的摇摇头。她转过身面对他,轻轻坐到他的对面,像一片飘浮于风中的羽毛。
“可以告诉你的,”她淡淡卷起一个笑,眼神足够真诚,“我在这里偷偷做实习医生。”
“懂了,”弗林轻松地笑了笑,换了个放松的坐姿,这样让她倒有些惊讶,“因为兴趣?还是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不用偷偷的。”她感激他用闲聊的态度来聊这种对她的身份来说其实并不光彩的事情。
弗林点点头,打量着休息室:“那…有多少人知道?”
“除了你,没有人。”乐佩笑得有些小女孩子的得意,眉宇间却有无奈在流淌。
弗林在乐佩的注视下惊讶地挑高了眉毛。他只是没想到连杰克那三个人都不知道。分享她这种秘密让他莫名欣喜。
“我母亲…你懂的,没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是需要工作的。我们这种人, 在我母亲的概念里,一生的指望就是嫁个名门望族,守得一世荣华富贵就够了。可是我很不喜欢这样。”
“于是我就趁暑期我的家庭教师回伦敦,工作日来这里帮忙,当五天的忙碌平民,周末和杰克他们过我的小姐日子。有种双面人的感觉不是吗?”
“我不想瞒他们,一开始觉得太麻烦,后来就索性不解释了。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吗?”
乐佩平静的说了很多,她一直躲着弗林的眼睛,垂着眼睑翘嘴微笑,笑容无奈又任性,像极了她穿着华服在舞会上拒绝公子哥的邀舞的样子。
弗林只觉得她真实而可爱。她的样子在他心里变得鲜活,不再是一张绘着傲慢美丽的大小姐的薄薄纸片。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紧绷着神经,装作冷淡生疏,只是开玩笑般送着没完没了的花。无视自己早已快速跳动的真心,硬着头皮拒绝内心叫嚣着的喜欢这样的事情,他做不到。
至于那个任务的后果,应该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如果真的有,那他此刻,看着乐佩亮丽的眼睛,也愿意万劫不复。
他伸出手,把毫无防备的乐佩扯进自己怀里,圈起僵住的少女,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我支持你。”随后又慢慢放开她,看着她明媚的脸庞红成一朵害羞的蔷薇。
回过神的乐佩低着头快速站起来,抓起白大褂就往休息室外面走,丝毫顾不上把客人丢在身后是十分失礼的事情。
哦老天,她的脸烫得几乎像是在发烧。
“不过,”她又停下脚步,这样匆匆消失实在太丢人了,“你这么早来镇上干嘛?“
弗林笑得一脸得意,对着少女笔直秀丽的背影大声回答:“给你买花啊!不然你以为那些花哪来的啊?”
乐佩加快步子一路小跑到院长办公室请了一下午假。
她恐怕是真要发烧了。
弗林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抹红白色影子,微笑着轻声叹息。
她就是他的纯白色的年代。如果她愿意的话,他希望他的年代永远停留于这份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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